实用主义的力量
经济理论和商业科学亟需转型
减少伤害——这并非好事。
铺天盖地的环境、贫困、失业、人权侵犯以及政策制定者的不作为等坏消息，再加上企业惯用的伎俩，令许多民众忧心忡忡。我们掌握的数据清晰地表明：气候变化正在加剧，数亿失业青年根本无处可去，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竞争力也在持续下降。经济学家们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所有问题和弊端的办法，就是通过增加消费来刺激经济增长，而这又将导致民众背负更多债务。.
人们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分析所有可用的信息。尽管许多人都在竭力寻找替代方案，但几乎没有方案能够扭转当前的负面趋势。人们盲目地相信存在单一的解决方案：经济增长的国家和缺乏增长的国家必须首先经历一段紧缩时期。每位专家都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在各自封闭的认知体系中处理海量信息，这使得世界无法获得构建愿景所需的知识，而愿景对于设计一条新的、有效的前进道路至关重要。本文旨在拓宽我们的视野。.
由于缺乏对经济和社会系统运作方式的深刻理解，我们无法获得迫切需要的智慧，也就无法调动最优秀的人才和有担当的个人，从分析当前的危机转向制定务实的举措组合。在我看来，我们花费了太多精力去分析问题、构建解决方案的理论，并就这些方案展开激烈的辩论，仿佛主流理论就是教条。几乎没有人致力于在实践中证明，即使按照现有的成功标准，超越当前的增长模式并取得更好的成果也是可能的。.
最近与罗马俱乐部联合主席、可持续发展政策设计领域的领军人物安德斯·维克曼阁下进行了一次对话。对话中，我清楚地意识到，很少有人理解，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经济模式，分析理论、概念发展和案例研究都无法对抗当前的负面趋势。我们需要摒弃规模经济和成本削减的逻辑，转而构建一个能够充分利用现有资源、优先满足所有人基本需求、并将新获得的购买力在当地社区内循环利用的社会。.
盲目相信增长
尽管我们可以设想许多变革和模式，但有一个因素决定了企业界的文化和生存方式：那就是对核心业务的重视以及对无限增长的盲目信仰。如果我们不改变商业模式本身，那么我们所设想的一切，从税收政策和国际协议到创新和回收计划，都无法成功地引导社会走向环境和社会竞争力兼具的模式。我非常赞赏沃尔特·斯塔赫尔、迈克尔·布朗加特和艾伦·麦克弗森等众多思想领袖的努力，也相信他们以及其他许多人的良好意愿，但他们提出的宝贵建议仍然局限于工商管理硕士（MBA）的逻辑框架之内。.
数百万渴望通过攻读MBA学位获得更高经济回报的学生，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学习的其实是同一种商业模式，而这种模式最初是由著名的哈佛商学院提出的。MBA本身就是规模经济和标准化的产物，正如它们未来要管理的行业一样。一切都归结于财务业绩、市场份额、规模经济和排名。这种主导模式规定，企业必须销售其生产的产品，而增长加上市场主导地位不仅能为股东带来最佳投资回报，甚至还能通过奖励和奖金管理来提升绩效。如果公司面临污染丑闻或社会问题，整个体系会尽力减少污染和社会不公。但我们知道，仅仅减少危害是远远不够的。企业必须抓住机会，做得更好。.
这种主导商业世界的经济模式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价格和质量竞争。这一基本原则转化为规模经济的理论和实践，通过标准化不断追求更低的边际成本。这导致了生产的高度集中，只有少数几家领先企业制定市场标准。对降低成本，尤其是裁员的痴迷，催生了一种逻辑：那些合并并裁减数千名员工的公司，会在股市上立即获得更高的股价回报。.
这些巨型并购案的规模迫使企业专注于核心业务，充分发挥现有优势。它们通过外包和严格的供应链管理来剔除所有外部活动。毋庸置疑，企业不断追求降低成本，持续牺牲质量，以确保通过持续销售实现增长。如果这一战略是通过服务模式的设计来实现的，那么咨询顾问可以帮助企业实施新战略的这一部分，从而创造更多利润并确保稳定的现金流。.
自由贸易的逻辑促使少数企业通过采用成本驱动的商业模式迅速实现全球化。令人惊讶的是，人们愿意在25年内购买三台冰箱，第一台节省30%，第三台节省50%，却没有意识到，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里，他们两倍的可支配收入都花在了进口商品上，而这些进口商品的价格却比“老牌本地制造商”生产的同类产品便宜。这些“老牌本地制造商”生产的白色家电不仅能用25年，还能提供持续的维护服务，同时显著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减少浪费。.
销售和营销策略成功地用低价、最新创新和更高能效的承诺蒙蔽了消费者，却没有意识到这种策略最终会导致当地产业的必然衰落。更糟糕的是，原本在当地经济中流通的资金现在正流出社区，导致当地发展放缓、竞争力下降、失业率上升，进一步削弱了社区的购买力。这就是“欠发达国家”概念的由来。.
变革的紧迫性
商业模式的根本性演变在于，企业不再一味追求降低成本，而是采取一种能够利用本地资源创造更多价值的商业战略。这种根本性的转变要求企业摆脱单一产品组合的束缚。这无疑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因为它与MBA学员们所接受的成功之道截然不同。.
这种新商业模式的优势在于，它能利用公司和企业家现有的资源，创造多元化的收入来源。更令人惊讶的是，当你能利用现有资源创造多种收入来源时，你的企业就能摆脱全球市场价格波动的困扰！试想一下，农民和矿工们可以看着彭博终端屏幕上闪烁的数字而放松下来：这仅仅是他们收入来源之一的指标，不再关乎生死存亡。.
农民或小型生产者常常因为外国竞争而被迫退出市场，这些外国竞争者能够压低价格（包括运输成本），并且很容易与漠视本地购买力的当地分销商合作。那么，解决之道是什么？显而易见，如果工人的报酬降至每天一美元，欧洲的社会保障体系将走向破产，所有工业家都会迫切呼吁建立一个更加灵活的市场。但即使是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工资也无法与世界其他地区普遍存在的工资倾销竞争。所谓
“灵活的劳动力市场”的呼吁，实际上是要求降低劳动力成本和社会保障成本的委婉说法。对国家竞争力的复杂评估取决于基本的商业逻辑，即整体成本效益决定市场地位。如果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全球最大公司能够成功玩转这场游戏，那么其余99%的公司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因此，消费者越来越多地购买由少数控制资本的企业提供的全球采购的原材料、营养品和能源。欧洲似乎已经接受了其社会制度不可避免的消亡，并正在制定基于“维持现状”的解决方案，例如与美国签订的自由贸易协定，该协定旨在为 8 亿消费者创造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首先，利用本地资源
我们在100多个经济领域测试的新型商业模式不仅能为当地创造更多价值，还能确保更多资金在当地流通。更重要的是，它在投资回报率、现金流、减贫以及满足包括就业在内的基本需求方面，均优于当前的全球化模式，且无需补贴。各国政府现在可以投入时间和精力来确保机会平等。我们必须强调，在一个经济流动性持续匮乏的地区或国家实施智能且包容性的增长战略是多么困难。当第一产业和第二产业无法与国际市场价格竞争时，辛辛苦苦赚来的收入就会流出当地经济，导致失业和经济萎缩，而这已成为欧洲和日本（以及其他国家）大多数国家的普遍现象。扭转高失业率和经济发展螺旋式下滑趋势的唯一途径，是确保利用现有资源创造更多附加值，从而让更多资金在当地企业内部流通。虽然这种逻辑与宏观经济层面的自由贸易和微观经济层面的成本不断降低的普遍教条相悖，但根据我们的实地经验，我们认为没有其他办法能使社会摆脱贫困和失业的陷阱。.
还有另一种方法，那就是大幅削减劳动力成本，甚至进行社会倾销，并将医疗保健、失业救济金和养老金的负担转嫁给政府。这将导致公共债务不可持续地增长，随后需要长期实行财政紧缩以限制税收负担，而对于不断萎缩的劳动力而言，税收负担已经过重。我们不能忘记，跨国公司无需缴税，因此所有负担都落在了普通民众的肩上。如果我们承认增加公共支出和公共赤字超过GDP的3%并非可行之策，那么就迫切需要改变游戏规则，因为目前纠正错误支出的方法只有一个选择：紧缩。因此，必须改变的首要规则是，从“不断降低成本”转向利用本地可用资源“不断提高价值”。ZERI基金会（实际上是一个全球性组织网络）通过研究和实践证明，这种转变不仅可行，而且可以在短期内实施。我们见证了40亿欧元的资金投入和100多个项目的实施，这些项目创造了300万个就业岗位，我们对此逻辑欣然接受。追求价值——而非降低成本——能够迅速为本地市场带来更多产品和服务，这些产品和服务也能轻松地与国际贸易商品竞争。本地经济由此进入增长螺旋，超越了对稀缺资源的过度消耗。这种现象看似违反直觉，实则易于解释。.
中国是全球领先的光伏组件供应商。光伏组件的单位成本已大幅下降，如今与传统化石燃料能源相比，价格差距仅几美分。然而，瑞典的一项创新技术将光伏能量与毛细管在光伏组件内部产生的冷热水相结合。这种加厚的组件如今足够坚固，可以安装在屋顶上，前提是其底座必须耐热，理想情况下应采用耐热的再生塑料制成，从而取代铝材，创造更多就业机会。这项技术的优势远不止于此，因为热水现在以高温储存，不仅可以杀菌，还可以储存能量，从而取代了电池——电池往往是可再生能源竞争力的瓶颈。本地组装每月只需售出200套即可达到盈亏平衡点。所有这些优势的结合，使得每千瓦时的成本仅为太阳能发电成本的一小部分。我们的目标并非在价格上与中国光伏系统制造商竞争，而是通过创造更高的价值来赢得竞争！ Solarus荣获今年中国流程工业创新奖，这毫不令人意外！
咖啡问题一直是我们20年来工作的核心。近期的发展充分表明，这种国际贸易商品拥有巨大的增长潜力，其意义远不止于一杯咖啡本身。在农场和城市里，咖啡废料可以转化为蘑菇的基质。蘑菇采摘后剩余的基质可以转化为动物饲料，从而创造三重收入来源，而非单一来源。如今，蛋白质（蘑菇和动物饲料）的成本低于进口食品和饲料的成本。更重要的是，它还能创造本地就业机会和收入。尽管有人认为这个项目力度不够、为时已晚，但我们必须记住，全球咖啡废料总量超过1000万吨，足以生产1000万吨蘑菇和400万吨动物饲料，而且全部都可以在本地生产。如今，新兴的生物化学产业也应运而生，销售紫外线防护产品和除臭剂。如果我们今天每吨大豆都能获得同样的收益，那么这三重收入来源将为咖啡经济增加140亿美元的收入，这笔钱不仅流入当地，而且不会流出当地社区！
任何改变都很困难。
大型企业难以采用这种多元化收入模式，因为它们无法向股市分析师解释其为何从核心业务转向在成熟市场之外拓展多元化现金流模式。雀巢公司对蘑菇种植机遇的应对就体现了这一点。这家全球最大的咖啡加工商，其咖啡废料估计高达300万吨，决定从咖啡废料中回收能源，从而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尽管利用废料发电在其可持续发展报告中占据显著位置，该报告重点强调了这家食品集团在减少碳排放方面的成就，但这仍然符合传统的成本削减逻辑。按照公司的传统逻辑，这无疑是值得称道的。原本需要花费一定成本处理的废料现在能够产生能源并增加利润。这完美契合了主流商业模式，即公司通过“减少损害”来展现其社会和环境责任！那么，是否有可能将这种战略转变为“创造更多福祉”的战略呢？
想象一下，如果雀巢从“削减成本”模式转向“创造价值”模式会怎样？焚烧几百万吨咖啡废料所带来的经济、社会和环境效益，与生产低成本、健康的食品（例如食用菌）以及目前依赖从巴西进口大豆或加工屠宰场废料的动物饲料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你无需成为经济学家也能迅速计算出食用菌和动物饲料对当地经济的影响。公司内部反对这项提议的理由首先是食用菌并非雀巢的核心业务。其次，我们经常听到有人说食用菌并非日常饮食的一部分。对此，我们的回应是：汉堡包和玉米片也并非日常饮食的一部分。然而，阻碍这一兼顾人类和动物食品的普遍理念的最大障碍在于，雀巢已经认定自己不涉足食用菌或动物饲料领域。因此，雀巢不会抓住这个增加数十亿美元收入的机会。.
我们意识到，企业尚未做好采用这种商业模式的准备，而全球数千所商学院数百万MBA毕业生都深受同一种逻辑的影响：通过降低成本来精简竞争，以此作为改善现金流的可靠途径。这种模式通过强制执行预算中设定的财务目标、减少供应商数量以及将价格谈判限制在唯一目标上，对供应链施加了严格的约束。这些预算决定了管理层的奖金，从而确保每个人都能达到预期的绩效。任何被认为缺乏同理心的行为都会迅速通过企业社会责任项目来弥补，该项目将公司塑造成一个负责任的企业公民，尽管它刚刚放弃了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以当地成本提供数百万吨优质食品、利用现有资源刺激当地经济并帮助消除世界饥饿的机会——不是通过基因改造将种子送到少数生产者手中，而是通过利用现有的资源。.
我们必须从目前的模式转向包容性增长模式，而这绝不能通过大幅增加公民税收或实施严苛的紧缩政策来实现，后者会导致成千上万人失业，并削减养老金和医疗保健。现在是时候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唯一的出路是改变我们的商业模式。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经济学家对信徒进行空谈；它需要一个能够赢得市场的基本联盟，证明这种新模式能够超越以往主导一切的逻辑。毕竟，我们并非反对任何人或任何事；我们只是支持一种更美好的未来。.
